人类纪前传

人类世——Anthropocene——在学术界评议其地质年代资格的十多年漫长过程中,早已进入普及文化辞彙。学术上,人类正在颠覆地质史,改朝换代早已无争议,人类世工作小组最近更以30:3比数通过决议,认为始于上世纪中期(1945–1950)的人类「大加速(The Great Acceleration)」在全球留下清?的地层(stratigraphical)证据,前日在南非好望角举行的国际地质大会上提交建议,以此为地质年代上的新界线。余下的确认程序最快在三数年间完成。至此,人类世已在地质学上确立。

14年前,诺贝尔化学奖得主Paul Crutzen首次提出「人类世」的概念1,认为人类在过去三世纪对全球环境的影响急速加剧,严重改变了的地层面貌,足以开启一个全新的地质时期。他指出,冰封于两极冰层的气泡显示,自18世纪工业革命以来,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及甲烷含量猛然急升,故此18世纪末期瓦特发明蒸气机期间,是地质学上人类世的合适起点。

6年后,伦敦地质学会地层学委员会以压倒性比数通过议案2,同意人类世有可能正式成为新一个地质年代,在时间单位上和更新世(Pleistocene Epoch) 、全新世(Holocene Epoch)有等同地位。随后两年,国际地质科学联会辖下的国际地层学委员会第四纪地层学分会成立「人类世工作小组(Anthropocene Working Group, AWG)」3。AWG由35位专家组成,7年来一直按地质年代分界的严格订立程序逐步工作,终于抵达里程碑,揭开地质史上新一页。

全新世夭折

人类世的确立,宣告全新世(Holocene)的终结。一万年前,地球自末次冰盛期回暖中,突然出现称为新仙女木(Younger Dryas)的短暂冰期,地质学的全新世以及考古学的新石器时代均以此为起点。全新世至今只有一万年,在地质尺度只是昙花一现。不可不知,于格陆兰中部冰原钻探取得的NGRIP2冰柱样本,八年前才得到国际地质科学联会的核準,以其内藏气泡所显示的「黄金指标(Golden Spike)」为实物证据,订出于11,700年前(公元2000年计)为全新世的起点。

全新世的降临,为20万年前已演化为现代人体型及已迁徒至全球的人类带来温暖稳定的气候,孕育出高度文明;它见证了人类写下的一切文字及所记载的文明兴衰,发明农耕后大幅铲除树林改变地貌,所到之处猛犸巨兽无一倖存。这时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及甲烷已开始上升。故此,全新世早已有「人类时代(The Age of Men)」的外号4。前年一位澳州学者更提出新观点,认为人类180万年或更早前发明生火,是地球生物演化史的转捩点,应视为人类世前期的起点5。

无论如何,全新世只是人类世来临前的前奏,在人类未能学懂与大自然共存荣之前就夭折。

战后大加速

地质学会虽然拥有界定地质年代的最高权力,却不能无视人类世已随着气候变化等环境危机受到全球关注,成为跨学科的命题,例如人类学和地理学者就曾提出以1610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后,新旧世界开始物种交换为人类世起点。人类世工作小组故此一反传统,成员包括多位非地质学界的学者。

今年初,小组秘书Collin Walters联同23位成员于在小组作出决议前在科学期刋Science发表研究报告6,提出多种地层学论据,支持人类世以上世纪中为起点的多数意见。学者在这篇题为《人类世和新生世有功能和地层学上的分野6》文中「回顾了气候、生物、地质化学等藏于冰柱和沉积物的人类活动特徵,加上其它人工物料及放射性元素的沉积,以及沉积过程中的人为改变等地层学证据之后,认为人类世自20世纪中期已成为地层学上一个独立的世代(epoch)」。

从下图(论文 Fig.1)所见,各种人类对环境的改变的各种标记的数值,均在1945至1950年间后随着以化石能源为动力的「大加速」而急升。工作小组前日提交以此为人类世起点的建议之后,还需到全球各地搜集沉积物的钻探样本,当中必须含有明确标示急速变更的元素,并能长久维持讯息,将来成为地层中的纪录。

多位国际地质学会成员已表明人类世必须和新生世一样,以包含「黄金标誌(golden spike)」的实物样本确立起点。最能代表人类世翻天覆地「大加速」的黄金标誌,将会是下图(A)所示的放射性元素及黑碳微粒在上世纪中的突然出现或急升6:原子弹试爆后遗下的钸元素将会逗留十万年以上,而化石燃料灰烬中的亚微米碳粒子,则已成为地层上的永久纪录。未来地质学家或外星访客将能够在全球各处挖掘得到这些人类世起点的印记。

人类纪前传
图:标示人类世主要人为改变的标记数值。(A) 新标记,如水泥、塑胶、全球黑碳粒、放射性元表鈈,(B) 远程讯号如硝酸盐、二氧化碳、甲烷、全球平均气温

地质年代是地质学的最重要成果和基础,行内学者珍而重之,不会轻易放弃确立不久的全新世;但工作小组有信心,人类世的黄金标誌需然很短暂,但非常强烈,即使人类将来逆转全球暖化并交出地球一半用以保育,「大加速」的遗痕将永不磨灭。小组成员表示,幸运的话,人类世将于三年之内正式在地质学上确立。

人类世发起人之一Jan Zalasiewicz指出,「人类世的趋势若果不变,未来地层学家可能要将人类世的地位升至地质年代的上一个层级7」。那是说,假如有一天,人为全球暖化触发不可逆转的气候巨变,人类将会被逐出更新世和全新世所属的第四纪(Quaternary Period),流放到「人类纪(Anthropogene Period)」的末日世界。

刚收到消息,年青历史学者Yuval Noah Harari将于下月八号出版新书。记得他在畅销书Sapien后记〈成为神的动物〉中曾说,「有甚幺比一个既不知足又无责任感,却不知自已想要甚幺的神更危险?」新书名为《Homo Deus: A Brief History of Tomorrow》,在人类世确立之际,「神人」的预言令人不寒而慄。

注:
    Paul J. Crutzen. “Geology of mankind”. Nature 2002, 415, 23.Jan Zalasiewicz et al. “Are we now living in the Anthropocene?” GSA Today 2008, 18 (2) , 4–8.Jan Zalasiewicz, Mark Williams, Will Steffen, and Paul Crutzen. “The New World of the Anthropocene” Environ. Sci. Technol., 2010, 44 (7), pp 2228–2231. 25 Feb. 2010. DOI: 10.1021/es903118jWill Steffen, Jacques Grievald, Paul Crutzen, and John McNeil. “The Anthropocene: conceptual and historical perspectives”.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31 January 2011. doi:10.1098/rsta.2010.0327Andrew Glikson, “Fire and human evolution: The deep-time blueprints of the Anthropocene”. Anthropocene. 13 Feb 2014Collin Waters et al. “The Anthropocene is functionally and stratigraphically distinct from the Holocene” Science. 08 Jan 2016. DOI: 10.1126/science.aad2622Paul Vossen. “Atomic bombs and oil addiction herald Earth’s new epoch: The Anthropocene”. Science. 24 Aug 2016. DOI: 10.1126/science.aah7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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